他們再度前往學校的那天,天氣並不好,太陽躲藏在厚重的雲層後面,幾乎沒有探頭過。明明是接近中午的時刻,氣溫卻比早上的市區更冷。

或許是因為學校被樹木環繞的緣故,他們眼前的建築物似乎披上了一件灰暗的薄紗,乍看之下還以為將近日落。

 

九千勝想起學校的資料中,那唯一讓他感到奇特的事情,「這間學校的課堂時間會根據當天的日昇日落做調整,日昇後以及日落前的兩小時就是上學與放學的時間。學校沒有宿舍,也不會補課,就算是教師,也會在太陽下山前離開。為了禁止有人在夜間逗留,校方還訂下嚴厲的規定。」

 

「黑夜會讓它變成吞噬人心的惡魔,捨棄陽光的人,就會被它同化。」最光陰說完,他看向一臉困惑的九千勝,補充:「這句話在學生之中流傳,還一屆又一屆傳承下去。只有犯規的人,才會懂得這句話的意思。」

 

感覺到從學校鐵門後頭傳來的微弱魔氣,九千勝沒有問最光陰怎麼知道資料上沒有提到的事,他只想確定:「那你明白嗎?」

 

「也許曾經的我明白。」最光陰走到鐵門前,他看著生鏽的門無風而動,彷彿有一雙看不見的手替他們推開了鐵門,將門後的校園風景展現在他們面前。

跟上回不同的是,學校裡的所有建築物都煥然一新,宛如剛建好不久的模樣。

 

九千勝緊盯著地面,發現上頭隱約殘留著陣法的痕跡,雖然這道陣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破壞,但因為畫下陣法的人留下的魔氣太過強大,所以才會到現在都還沒消失。不過魔氣已經所剩不多,大概再過一段時日,就會徹底消失了。

讓他感到意外的是,地上的陣法與上次那回窗邊的陣法,出自不同的人……或者該說是種族。

 

窗戶的陣法出自妖族,目的只有單純的傳送;地上的陣法來自魔族,功用有點類似練蠱,把進入陣中的生靈用各種方法逼他們自相殘殺,魔族只要吞噬最終存活下來的魂魄,修為便能增強不少。毀陣的方法只有一種,那就是殺了佈下陣法的魔族,但陣法會等到所有魔氣消散之後才會消失,就算殺了魔族,陣法之處也得封印很長一段時間。

 

這時,校園裡殘存的魔氣一察覺到最光陰的存在,就朝他的方向席捲而來。

 

九千勝見狀,便猜測最光陰曾經誤入魔族的陣法,只是不知道什麼原因幸運逃脫出來,但他的身上已經被魔氣打下印記,即使魔族不在了,魔氣依舊會因為印記而想吞噬最光陰。

這些魔氣只足夠傳送生靈入陣一次,要是動手消滅魔氣,便再也找不到委託人的那些學生了。

 

想至此,九千勝抓住最光陰的手臂,說了一句「別動」,而後兩人一起被魔氣包圍,身影消失在校園之中。

 

他們被傳送到夜間的學校,應該說,這是陣法模擬出的夜間校園,讓誤入的學生在這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自相殘殺。

 

「該說不愧是魔族嗎?」九千勝嘆道。

 

最光陰靠著窗,瞧了外頭的景色一眼,「有低等魔族。」頓了頓,「但不足為懼。」

 

「或許是被魔氣吸引到學校裡,後來就被困在陣法中。」

 

「那群學生還活著嗎?」

 

「除了魔氣,還有其他魂體的存在……如果他們足夠幸運,也許會遇上願意庇護他們的靈。」九千勝沉思,「留下的魔氣已經完全消散,再過一天,這裡就會崩毀,沒有足夠的能力就無法脫困,只能跟這個世界一起消失。」

 

「那我們就分頭找,這樣比較快。」最光陰轉身,還沒邁出腳步就被九千勝喊住,他回頭望向欲言又止的九千勝,「還有事情嗎?」

 

九千勝輕嘆,「沒……你自己小心吧。」

 

「你也同樣。」

 

兩人分開行動後的一小時半,九千勝感覺到某處突然出現強大的魔氣,那裡剛好是最光陰尋找的方向,他心一緊,往那處跑了過去。

然後,出現在他眼前的,是渾身浴血的最光陰。

 

最光陰一邊對抗眼前這群魔族,一邊要注意身後暈迷的失蹤學生們,難免被魔族鑽了空,被它們傷到。更令他困惱的是,其中一名魔族與設下陣法的魔族是同一脈,相似的魔氣會牽動隱藏在他體內的印記,讓他腦中浮出失落的記憶片段,使他揮刀的動作停滯一瞬。

隨著找回的記憶越多,他手上的獸刀也越沉重。

 

 

他是一名普通的人類,也是這所學校的學生。

那一年,他跟朋友們被人設計,誤闖夜晚的學校,被丟進了這個世界。同時也是在這個世界,他遇到一名察覺不對勁而前來查看的妖族。後來,妖族加入他跟朋友們的團隊,他們努力在這個世界存活下來。

 

“那麼學弟打算取什麼暱稱?”

 

“既然我在北邊的校門撿到一隻狐狸,那我就叫‘北狗’吧。”

 

原本妖族的身分只有他們知道,但後來還是被別人察覺,妖族被人盯上,他不願出賣妖族,所以──

 

 

「最光陰!」

 

最光陰轉頭看向朝他飛奔而來的九千勝,眼前的畫面與記憶裡的場景相差無幾,他不禁低喃:「你為何要來?九千勝……大人。」

 

聽到那句低喃的九千勝臉色一變,他接住說完就昏迷過去的最光陰,神情十分難看。

許多畫面在九千勝面前一一閃過,最後停留在他最痛心的一幕。

 

他左手扶著少年,右手放在那人的腹部,不斷輸送妖力,修復少年體內的傷勢。幾乎被毀的內臟漸漸地生長,只要再給他一點時間,他就能將人救回來。

儘管少年的傷有了好轉的跡象,卻跟不上生命流逝的速度。

 

「九、咳……咳咳!」喘了幾口氣才稍微平復下來,「九千勝大人。」

 

「小最。」他輕聲哄著,「你先別說話。如果累了,就休息一會吧。等你醒來,一切就結束了。」

 

少年嗯了一聲,閉上眼睛,小聲嘟囔一句:「演技真差。」

 

因為聽覺敏銳,他聽到了少年的那句話,不禁苦笑。

本來就不打算假裝成人類,哪裡來的演技?

他的力量足以護住少年,卻忘了被逼急的人,什麼事情都做的出來。

 

之後,他將少年藏了起來。只有少年醒來自行離開,才能解開他設下的封印。

為了避免少年被發現,他沒有停留太久,很快就離開了。

 

後來,他開始學習怎麼假扮成人類。

會受傷、會生病……人類真的是一種很脆弱的生物。

 

在漫長的歲月裡,他換了很多身份,也體會不少次的生老病死。

到了最後,入戲的他將自己誤認為人類。

直到──

 

 

九千勝將昏迷過去的最光陰安置在一旁,他轉身撿起那人掉落在地上的獸刀,然後手腕一轉,獸骨刀變成了雪色長刀。

他看向眼前的魔族,隨意揮了刀,刀光一閃,潛伏在影子裡,想靠近最光陰的魔物就被腰斬了。

 

發覺實力差距太大的魔物想撤退,卻發現不知何時他們的身後出現了一道結界,斷了他們的退路。

那名令他們感到畏懼的「人類」用刀尖對著他們,問:「請問,你們是用哪隻手傷了他呢?」

 

「你、你是什麼人?不對,人類怎麼可能不被魔氣影響?」

 

「吾在族中的名字是,玉千勝。」九千勝輕笑,照著印象中的方式,運轉沉睡多年的力量,週遭瞬間出現強大的妖氣。

 

認出對方到底是何方神聖的魔族來不及求饒就被滅口。

 

多年前,妖族玉千勝在這間學校失去蹤影,憤怒的妖族將藏在這裡的魔物圍攻至死,為這身分尊貴的妖報仇。

 

九千勝低頭看著最光陰,臉上露出苦惱的神情,「得重頭開始了。」

當年受到重傷的最光陰被他藏到霧林養傷,好不容易在他多年的妖力滋養下復原得差不多了,結果現在被體內殘留的魔氣一搞,魂魄又受了傷。

不過當年魔物的所有力量都已經消失,之後就不用擔心了。

 

 

隔天,在大街上出現幾名昏倒的年輕學生,收到消息的家人馬上趕去將孩子接回家。

學生們不記得失蹤那段時間的事情,也忘記失蹤前到底去了哪。

之後,其中一名學生的家長來到委託事務所,想將尾款補上,結果事務所說他們並沒有接這筆單子。

「有阿,就是……」那人說到一半就沉默了。

他想不起當初接下他委託的人是誰,別說名字,連長相都忘了。

「大概是太心急,所以才做了一場逼真的夢吧。」

最後,那人也只能這麼告訴自己,然後將這件事拋到腦後。

 

 

九千勝的存在徹底從人間消失,另一方面,介於交界的霧林則是迎來兩名客人,他們在霧林裡待了幾年才離開。

至於他們離開之後的事情,那又是另一則新故事了。

 

 

 

 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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滄海桑田,眼中滄桑仍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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