※現代、綺狗

※接「曇花」

 

 

北狗看著對面的行人紅綠燈,它正在倒數紅燈結束的秒數。

他環視四周,對於周遭的景色並沒有印象,雖然他不明白為什麼自己一回過神就在這裡,不過他得連絡上飲歲,以免對方擔心。

伸手摸向褲子的口袋,並從裡頭拿出東西,他鬆了口氣,幸好有把手機帶出門。

 

點開電話,正要輸入手機號碼的北狗想抬頭看路名,正好見到行人紅綠燈的號誌變成綠燈的霎那。

手指在空中停留片刻,隨即按了一組不存在於北狗記憶當中的號碼。

 

北狗疑惑地看了一會正在撥打陌生號碼的手機,最終還是把手機放到耳邊。

就在這個時候,對方剛好接通了電話。

 

「您好?」等不到回答的對方又問了一句,「請問您是?」

 

當北狗聽見那道嗓音時,他的頭瞬間疼痛欲裂,雙手無意識抽動,幾乎不受他控制,手機從他的掌中滑落,掉在地上。

北狗蹲下身,他緊捂著頭,盯著眼前的手機,上頭顯示的號碼映在他眼底,漸漸喚醒了曾經烙印在心中的痕跡。

他張開嘴,發出幾聲微弱的氣音。

而後他便失去了意識。

 

 

綺羅生原本該搭前幾天的班機回去,卻因為客人臨時改變主意,讓他不得不留下來,繼續和客人周旋。

溝通是件很累人的事情,好不容易和客人達成共識的綺羅生結束了視訊電話,他往後靠著椅背,閉上眼嘆了一口氣。

希望事情別再生變了。

 

這時,他放在電腦旁邊的手機響了。

綺羅生看了一眼來電者,那是沒見過的號碼,他腦中想著不想接,可是心底又有個聲音叫他接。

猶豫了一會,他還是接了這通電話。

「您好?」綺羅生聽到一聲巨響,猜測對方應該是不小心把手機弄掉了,「請問您是?」

遲遲得不到對方回應的綺羅生正要掛斷電話,就聽見那端傳來微弱的聲音。

 

「綺……」

 

綺羅生頓了一下,語氣不太確定地詢問:「北狗?」

 

電話的那一端似乎有什麼物體墜落在地,之後便是一片死寂。

很快地,那邊就掛斷了電話。

 

這樣一通不尋常的對話讓綺羅生的心蒙上了一層陰影,他花了一些關係找人幫忙打聽北狗的近況,過沒多久,他就得到北狗被送到醫院的消息。

北狗在當地的警局滿有名的,自從九年前他搬到那裡後,每隔一段時間,警局就會收到他家人來報失蹤案。

他家人原本是住在國外,剛來這邊的時候對路況不熟,經常請警察幫忙,等到把地圖摸熟了之後,就沒有再勞煩警員了。

只是警察在巡邏的時候,都會順便注意一下有沒有見到北狗的蹤影。

 

 

當綺羅生趕到醫院的時候,北狗已經睡著了。

他站在病房門口,看著躺在病床上的人,那人眉頭輕皺,被子沒有遮蓋到的手緊緊抓著一張紙。

 

綺羅生走到床邊,低頭打量那張紙,只是紙沾滿了褐色痕跡,讓他分辨不出上頭的字,他想抽出紙仔細觀察,卻被喝止了。

「你想吵醒他的話,就拿吧。」

 

綺羅生轉頭望向站在房門口的黑髮男人,他對那個人有點印象,北狗曾經提過他從小就待在一個遠親的家裡,那個遠親的名字似乎是飲歲。

神色帶點疲倦的飲歲低哼,扭頭示意綺羅生到別處談話。

 

兩人走到了樓梯間,綺羅生見飲歲沒有開口的意思,便主動詢問:「他的情況如何?」

 

飲歲沒有回答,反而說了不相干的話:「他手中握的,是一張機票。是那場意外發生之後,唯一算是完好的物品。有時症況比較嚴重的時候,需要握著那張紙才能夠入睡。」

頓了一下,扯了扯嘴角,「明明帶的東西那麼多,卻只在意一張紙。」

 

綺羅生只知道北狗遇到意外之後就記憶受損,但對於那場意外的詳情並不清楚,他沒出聲打斷飲歲,靜靜地聽著。

 

飲歲隨口說了幾項當時北狗帶的東西,綺羅生聽完後愣了一下,因為那都是他喜歡的東西,莫名的,他的心底突然不安了起來。

 

「在我們的家鄉,過年是只屬於家人的節日。那一年,他說要帶一個人回家過年,還因此跟我們鬧了一陣子的不愉快。後來,我們還是答應了他。」

飲歲死盯著綺羅生的雙眼,繼續說了下去,「他說他要先陪那個人過耶誕,明年春節那人就會和他回家。但這句話並沒有實現,因為在他過去找那個人的路上,他出了意外。」

 

綺羅生張了張嘴,卻發不出聲音。

 

最後,飲歲只說了一個地名為這場談話畫下句點。

那是機票的目的地。

同時也是綺羅生當時留學的地方。

 

綺羅生不知道飲歲是什麼時候離開的,他只是靠著牆壁,右手捂著雙眼,發出彷彿嗚咽般的喘氣聲。

 

他明白了那張紙上頭的褐色痕跡是怎麼來的。

那是、北狗的血乾涸而成的血跡。

如果當年的他,能夠主動過問一聲北狗的情況……

 

九年前最後一次對話的記憶,湧上了綺羅生的腦海。

 

       

“要不要來陪我過耶誕?我被室友們丟在宿舍,好可憐的。”

 

“叫我專程去那麼遠的地方陪你過節?”

 

“至少看在我們之間的交情?好狗兒。考慮得如何?”

 

“如果你來我家過年,也不是不可以。”

 

“禮尚往來,倒是很合理。”

 

“哈。”北狗那頭傳來其他人的聲音,他和對方講了幾句,才回:“下次有空,我會去找你玩,掰掰。”

 

“恩。”

 

 

北狗注視著窗外的景色,蔚藍的天空、潔白的雲朵、刺眼的太陽。

他抬手推開窗戶,被一陣微弱的冷風給刺了一下,摸了摸體溫微低的手指,最後還是關上了窗戶。

 

空氣中遺留著一絲若有似無的香味。

不是醫院獨有的消毒氣味,也不是他或飲歲身上的味道,而是──

能夠給他一種安心感的氣息。

只要一想到,心中就會有一股暖意。

 

出去買早餐的飲歲一踏進病房,就見到北狗穿著薄薄的病服待在窗邊,「你是皮太厚嗎?」

 

「有人來過嗎?」北狗問。

 

「你有看到探病禮物嗎?」飲歲不答反問。

 

北狗喔了聲,坐回病床,拿起飲歲放在桌上的早餐,大口吃著。

 

之後,一連幾天北狗都聞到了那股香味,但是飲歲否認有人來過的事情。

在北狗出院的前一天晚上,他閉眼裝睡,終於抓到了那名不露面的訪客。

 

北狗看了那名訪客好一段時間,才偏著頭,像是在試探又似乎是確認,低聲喚了句:「綺羅生。」

 

「這麼晚還沒睡?」綺羅生不是很贊同的微皺起眉。

 

「你不也是?」

 

「我等會就要回去休息了。」

 

北狗想了想,「你明天有事情要忙嗎?」

 

「沒,怎麼了?」

 

「那就陪我睡一覺,明天送我出院吧。」

 

綺羅生嘴唇微動,最終仍是沒有拒絕,在北狗的病床旁待了一晚。

 

隔天早上,飲歲見到綺羅生和北狗一起聊天的時候,並沒有露出意外的表情,於是北狗更加肯定飲歲之前都在瞞他。

 

辦好出院手續後,綺羅生陪著北狗在醫院門口等飲歲把車開過來。

 

北狗望向醫院不遠處的十字路口,輕哼著聖誕歌曲。

 

他的腦中多了一段記憶。

那時的他正在等綠燈,他低頭看向手中的機票,揚起了嘴角。

雖然想給綺羅生一個驚喜,但還是忍不住心中的雀躍,再三掙扎過後,他決定先打電話過去問綺羅生在做什麼。

他拿出手機輸入電話號碼,輸入到一半的時候,綠燈亮了。

於是他邁出腳步,然後被一輛貪快違規的車子撞了。

 

 

飲歲的車子停在他們的面前,綺羅生側過頭對北狗說:「那我先回去了。」

 

「恩。」

 

綺羅生轉身走了幾步就聽到北狗在叫他,他回頭看了過去。

北狗揚起一抹笑容,一如當年他們還在校園裡頭,北狗總是這樣對著他笑。

 

「聖誕快樂,我陪你過聖誕,明年換你陪我過年。」

 

也許是因為逆著光的關係,綺羅生的眼睛有點難受。

他瞇起了眼,點頭答應,輕柔的嗓音夾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哽咽。

「好,我會記得。」

雖然後來出了意外,但上次是北狗先來找他──那麼,這次該換他主動了。

 

「下次見。」北狗揮了揮手,打開車門坐了進去。

 

綺羅生看了一會漸漸駛遠的車子,他拿出手機,將來電記錄的某個號碼儲存成聯絡人,北狗的名字因為注音被排到第一個。

他收起手機,朝飯店走去,在心裡盤算接下來的事情。

先跟老闆談一談,再來留意租屋資訊……

 

綺羅生嘆了口氣,臉上卻是這段時間以來,從未有過的愜意。

 

如果沒有人踏出那步,下次永遠都不會到來。 

 

 

 

  

END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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滄海桑田,眼中滄桑仍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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